“数字原住民”的防护网如何织好

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管理问题广受关注——

“数字原住民”的防护网如何织好

读者提问

中国教育报微信公众号用户@田田:

作为一名初一学生的家长,在对女儿的社交媒体管理上,我感到越来越失控。她经常玩手机到深夜,怎么说都不听,而且与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说话也总是不耐烦。现在她的各种社交媒体账号都屏蔽了我们,我们很担心她被低俗、虚假信息蛊惑和诱导。作为家长,我困惑的是:在给予孩子尊重的同时,父母管理和教育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对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能不能有一些规则限制?

田田对于如何管理孩子使用社交媒体的困惑,也是许多家长共同的困惑。同学间约玩、讨论游戏、获取感兴趣的信息……当前,社交媒体已深度融入未成年人的日常生活,如何保护未成年人安全、合理地使用社交媒体,已成为家长关心、社会关注的焦点。

当课余时间被短视频填满,当家庭规则在手机屏幕前失效,当朋友的概念就是社交媒体上的互关关系,当线上社交取代面对面交流,我们是否真正了解未成年人所处的数字世界?临近寒假,未成年人自由支配时间增多。对于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究竟应该“筑起高墙”,还是应该“授之以渔”?校家社发挥合力的同时,遇到了什么样的难点?记者对此展开了调查。

现状扫描:是“第二课堂”还是“隐性风险”

深夜11点,山东某市初三学生小宇的手指,依然飞快地在视频界面滑动,屏幕上光影变幻,映照着他疲惫又兴奋的脸。

“(孩子)周末几乎全天都在看,平时每天也要刷一两个小时的社交媒体。以前还出去打球、弹吉他,现在都不去了。”母亲金女士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我们也曾和孩子约定规则,周一到周五不碰任何电子产品,但他总能找到理由,查资料、看信息,看着看着,5分钟就变成了半个小时。”

而在农村地区,未成年人沉溺社交媒体的现象更为普遍。皖北某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忧心忡忡地告诉记者,当地农村留守儿童比例较高,因为缺少父母陪伴,大量学生把玩社交媒体作为情感寄托和人际交往的“替代品”,“特别是在放学后和周末,孩子完全沉迷其中,家长和老师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口头说教”。

2024年11月,共青团中央发布的《第6次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突破1.96亿,互联网普及率高达97.3%。

一方面,社交媒体扮演了积极的“赋能者”角色。“适度的、用于与家人视频通话或同辈健康交流的社交媒体使用,能够增进亲子和朋辈间的连接感。”北京大学附属中学学生成长中心主任夏一凡说。

他观察到,社交媒体上丰富的科普知识、艺术教学、时事讨论等内容,为未成年人提供了学校教育之外的精神养分,有效激发了他们的好奇心和创造力。

另一方面,社交媒体也存在可能的“隐性风险”。部分未成年人因自制力、甄别力不足,容易被不良信息所影响,甚至因此走上违法犯罪之路。同时,个性化推荐算法可能导致未成年人过度沉迷于网络。

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副院长袁治杰介绍,隐私泄露、网络欺凌、隔空猥亵、线上诈骗……这些都可能是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时遇到的问题。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律师陈强则透露,该中心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家长、未成年人关于网络欺凌问题的咨询求助。

更深层次的影响在于,社交媒体正在悄然改变着未成年人的社交模式。“同学之间有矛盾时,很少会当面吵架,他们会制作‘阴阳怪气’的视频、改编谐音梗歌曲,发布在社交媒体上。”夏一凡发现,很多习惯于线上社交的学生缺乏处理线下人际冲突的能力。

应对之举:如何构建多方参与的“数字防护网”

面对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带来的复杂挑战,全社会正在共同编织一张坚实的“数字防护网”。

陈强介绍,在顶层设计层面,我国已建立了日益完善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法律体系,从实名认证、网络欺凌防治、私密信息保护等方面作出明确规定。

其中,未成年人保护法增设“网络保护”专章,明确规定“网络游戏、网络直播、网络音视频、网络社交等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针对未成年人使用其服务设置相应的时间管理、权限管理、消费管理等功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明确了网络平台的诸多义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针对不同年龄阶段未成年人使用其服务的特点,设置未成年人模式,并以醒目便捷的方式为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提供时间管理、权限管理、消费管理等功能。

实践中,各地各部门发挥了重要作用。教育部出台的《进一步加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条措施》明确提出,培养学生健康用网习惯。加强学生网络素养教育,培养学生网络安全和网络法治意识,帮助学生养成良好用网习惯。鼓励学生和家长共同开展“息屏行动”,减少对网络过度依赖。

中央网信办牵头开展“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公安部门对利用社交媒体实施的隔空猥亵、诈骗等侵害未成年人权益的犯罪行为保持高压打击态势,各级团组织打造具有鲜明特色的青少年网络保护工作体系,各地积极探索建立全方位保护格局。

各类网络社交媒体平台也在不断完善未成年人保护措施,包括升级“未成年人模式”,迭代未成年人识别技术,加大常态审核与监管等。以抖音为例,其“未成年人模式”不仅设有使用时间限制功能,而且配备了专属内容审核团队,目前已积累超过630万份青少年友好内容。“开启‘未成年人模式’后,未成年人就无法使用私信聊天和直播功能,更不能进行充值、打赏、提现等行为。”抖音未成年人保护相关负责人介绍。

同时,一些中小学通过开设课程、举行实践活动、开展心理健康教育等形式,提升学生网络素养。“我们开发了‘网络小公民’网络微课,并改编成情景剧。”湖南省常德市北正街恒大华府小学校长唐静说,学校还设立了“云上家长学院”,通过上线15分钟短视频微课、举办家校共育沙龙等方式,教会家长与孩子订立并执行科学的社交媒体使用规则。

针对社交媒体给未成年人成长带来的困扰,各国政府纷纷采取措施,一些国家出台了严厉的限制性举措。2025年12月10日,澳大利亚16岁以下人群“社媒禁令”法案生效。法案要求多个主流社交平台停止对16岁以下未成年人提供服务,即便家长同意,未成年人也不能注册或使用社交媒体。此前,丹麦宣布拟禁止15岁以下人群使用社交媒体,美国多州立法限制社交平台使用年龄,欧盟禁止社交媒体向未成年人投放个性化广告……这些措施虽然形式各异,但都体现了各国对未成年人数字福祉的深切关注。

落地之困:挑战复杂交织亟待建立新的规则

尽管各方推出了诸多保护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措施,但这些举措在落地过程中依然面临着现实阻力。

法律层面,身份认证是核心瓶颈。陈强介绍,尽管社交媒体平台要求用户在注册时实名认证,但目前主要依赖手机号注册,许多未成年人使用的是家长办理的手机号,导致后续保护措施无法触发。袁治杰进一步揭示了深层矛盾:为识别未成年人而收集个人信息,本身就可能构成隐私侵扰,形成“不识别无法保护,要识别可能侵权”的悖论。

学校层面,作为“数字原住民”的这一代学生给教育管理带来了新挑战。“比如,有的学校虽然从早期屏蔽不良网站的‘黑名单’制度,升级到只允许访问特定学习相关网站的‘白名单’制度,但学生总有‘对策’。”一位接受采访的老师说。

唐静则提到了一个结构性困境:“我们学校很多家长在外地打工。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使用手机是有规则的,监管得比较好。但留守儿童的情况堪忧,父母长期在外,隔代教育力不从心,存在只给钱、给手机玩,缺乏有效监管的状况。”

“最薄弱的环节是家庭保护。”袁治杰指出,在线下空间,父母可以时刻关心孩子的物理活动,但在网络世界,孩子可能进入任何一个未知的虚拟空间,父母不可能24小时紧盯屏幕,“这导致了监护事实上的部分失效”。

平台层面,社交媒体推出的未成年人保护相关功能、工具,需要家长主动协同使用,但目前主动使用相应功能的家长较少,也是个较难解决的问题。

面对这些复杂交织的挑战,是否需要建立新的规则,成为社会各界关注讨论的热点。

“我举双手赞成,国家应该出台专门的规则,限制一定年龄以下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在袁治杰看来,保护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好比文物发掘,“如果保护不好,不如暂不发掘”。

这一理念与2025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陈伟志的呼吁不谋而合——借鉴部分国家做法,出台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规定,加强对未成年人的网络保护。适时修订《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严禁网络产品和服务提供者向未成年人提供成人账号租售服务。

然而,如果要禁止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也存在现实挑战。夏一凡认为,全面禁止可能引发新问题,例如影响未成年人及时获取信息、社交互动等正常需求的满足,甚至可能导致他们转向更隐蔽、监管难度更大的社交媒体,增加接触不良信息的风险。还有专家指出,拿走了孩子手中的屏幕后,更重要的是,如何教会孩子与技术共处。

“社交媒体是信息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要引导孩子勇敢地面对它、了解它、掌握它、认识它、拥抱它、用好它。”北大附中学生家长张琳经常和孩子沟通使用社交媒体的规则,“只要国家、社会、学校、家庭一起努力,就可以帮助未成年人正确健康地使用社交媒体。”

近期召开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工作座谈会强调,着力提高网络育人能力,提升未成年人网络素养。从技术防护到法律规制,从家庭监督到社会共识,这道关乎下一代健康成长的必答题,期待全社会的思考和回答。(本报记者 杨文轶 张晨 郭馨泽)

原标题:“数字原住民”的防护网如何织好 来源:中国教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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